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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写凤阳

凤阳,凤阳

news.wehefei.com   发布时间:2019-01-31 10:02:36    来源:安徽商报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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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提示:从凤凰山之阳,曾经飘来一些悲怆的曲和腔,在我居住的弄堂里,每一出现,心都为之抽紧。母亲心慈,总要摸摸索索地盛一大碗粥饭,搁上几块酱菜,给已近自家门口的发声者端上。有些唱,原来其悲戚尚能平忍,至接过...

  伍佰下/

  从凤凰山之阳,曾经飘来一些悲怆的曲和腔,在我居住的弄堂里,每一出现,心都为之抽紧。母亲心慈,总要摸摸索索地盛一大碗粥饭,搁上几块酱菜,给已近自家门口的发声者端上。有些唱,原来其悲戚尚能平忍,至接过海碗,总就渐变成带哽咽的苦吟,最后淡化为稀里呼噜的喝粥声。目送那些背影离去,有的拄拐,有的将雏,花鼓是不能落下的,他们唯独能留给站在门前呆望的我的,是一个熟稔的名词。

  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,上海街区里亲历的一幕。那时,自家也便是吃这些粥和菜,已是清苦至极,我想象不出那些带花鼓讨一碗粥饭的人们所来之处,竟连这样的食物也不能保证了。

  没过三五年,上小学的我能认点字了,有一次从隔壁老伯扎捆预备卖掉的报纸堆的封面上,认出“小岗村大包干”六个字。小岗村在哪里,问过安徽籍的父亲。他说该是在凤阳,遂抽出报纸看,眼睛里星火闪动了一下。此后,不记得还有过哀伤的曲子在弄口响起过,“大包干”“小岗村”连同“凤阳”,这些名词过些日子就会被提起。“凤阳花鼓”则上了黑白电视,成了人们稀罕看到的“文艺”了。

  四十年光影飞逝。

  偏偏,在台风骤雨侵扰的夏日,我得兴站在凤阳大地上。凤凰山、小溪河是目力不及的远景,明中都皇故城和鼓楼是心中大而化之的存在,然而,可以触碰童年记忆并真正生出沧桑之感的,还是站在这片大地上的一张张人们的面孔,和铿锵却也柔和的花鼓与铜锣。因为他们和它们,如今变得明媚而活跃,厚实而生动。

  在宽阔双向大道的岔口里,跃出一个与附近农家乐建筑恍若隔世的土与草的院落,如在记忆的炭火盆里划开一根火柴,我曾扒拉过的那张报纸倏然站成了面前的影像——土房与草垛加竹片的屋顶,窗洞小到把晌午光线压缩成夕阳般无力,不点盏油灯,连灶台边都摸不上。有犁铧如化石般歇息在墙边,饥馑年代,拉着它耕地的不是牛,而是瘦骨嶙峋的男人们,牛就算瘦成骨架,也早磨灭在人类口中。石磨在院子里经年孤独,那些日子很少能欢畅地碾轧稻谷——树根草根都被挖光,村人连年吃救济米,农闲一到,还得带上破边碗和花鼓出远门行乞,粮食怎能不变成石磨的单相思?

  就在小岗村这一间连墙壁都似乎饿瘪了的土房里,饿瘪了肚子的当家人们横下一条心,冒天下之大不韪,做出了一个向土地要活路的动作。

  现在看来还“初级”的农业生产改制实践,在经年濒临粮荒、衣食无着的农人这里,却变为一张风险巨大的生死状。在领头者严宏昌所起草的这张纸片上,我所亲见的一些悲壮字眼不能不被放大: “我们分田到户,每户户主签字盖章,如以后能干,每户保证完成每户的全年上交和公粮。不在(再)向国家伸手要钱要粮。如不成,我们干部作(坐)牢刹(杀)头也干(甘)心,大家社员也保证把我们的小孩养活到十八岁。”

  被巨大投影放大到大包干纪念馆墙上的这些字眼,连同下面21个红手印,在关于中国社会发展的记忆里按下了一个力量沉沉的精神印记——感觉得出那些手印多少带着点饿乏,带着点恐惧,但在着点用力时,又猛然使出了以命信诺的决绝劲道。

  须知在那个年代,求变之初风还在中国都市的上空盘桓,吹不到闭塞的小岗村。到场十八位农民里,也只有老严一人的上衣左胸袋里插得住两支墨水笔(代表初中文化程度)。他们不可能靠做学问搞研究琢磨出“改制”两字。他们用麻杆似的瘦腿插在见不了秧苗的凤阳大地上,用求生的本能,用问天问地不如问己的“横竖横”态度,来奋死一搏寻生路的。

  出路在哪里?

  出路在阡陌纵横的田野里,在曾经因“混着干”“出工多少一个样”“你站(不肯弯腰种田)我也站”的制度中没有办法好好安放的人性这边……人性的底色,在“大包干”(当时这样叫,现在看来实为“分干”、借地承包的一种避险性说法)的尝试中,回归到了它原来的真实与自为。几个月后,它在田野里结出了浆汁饱满的稻谷,化为满垄的青翠,后来又直指改变中国农村根本性生存状况的变革方向。

  曾看到过1978年至1979年全国其他地方也有过零星自发地进行承包尝试的记录,故而,止不住问了一句,为什么是小岗?

  老严(严宏昌)说,在别处(省),有中途放弃的,有自我怀疑的,也有受到各种阻力,不了了之的。凤阳小岗村“胆大包天”,被一些实为“状告”的“来信”捅到了中央大报上,然而,从承包农户到村、乡、县、市、省,直到中央,有一股子有担当有魄力的力量,排除巨大的非议、怀疑和斥责之声,支撑这种最基层的求生力互相支撑取暖,合抱成一棵根基牢固的大树。幸运的是,它根基强大;幸运的是,它顺应风向、时势之变,并经受住了波诡云谲,最终用令人诧异的倔强和执着坚持到了最后。“托孤”“生死状”“红手印”,连着“率先改革”的理性归总,汇成了今天人们口中纪念碑式的一个词——小岗精神,穿越四十年,让凤阳花鼓曾经悲凉的乞讨唱腔飘逝在风中,而今,只有在土屋景点定点表演的老农户口中,才偶尔听得到原汁原味的一两段。

  四十年前那个晚上举行秘密决策会的土墙院落隔壁,小岗人以一座占地有限、布展内涵令人震撼的纪念馆,见证当年一些人用生死抉择所奠定的精神基石。今天,它已化为小岗人,凤阳人,也是中国人引以为傲的精神遗产。

  凤阳,凤阳。对这片土地的体认清晰起来之后,我不禁肃然起敬。

  朱元璋自是一代风流人物,再不可一世,他挥斥筑起的中都皇城和皇陵,也难免经受雨打风吹去的诘难。六百年后,皇城鼓楼下,凤阳老城的民众怡然舞动广场,闲庭信步,指看台风过后格外瑰丽的云天。当大地用来安置身家性命,且让人诗意地安放灵魂,那才叫息壤。而无论是如今已把新农村发展篇做到绿色生态、红色旅游等段落的小岗,还是把丰厚明史遗存和更多历史风物还原保护,让所有闲步当车的脚印停驻在明皇陵、龙兴寺,在八百年雕像和千年古树前敬拜大美、沐得甘霖的凤阳,都是能够让大地的生气持续蒸腾,让生命的繁花抟转开放的地方。何况,绵延数百年的凤画,回归民间艺术的花鼓与花鼓灯,一次次用亦真亦幻的声与画、形与色,传递一份普通的安然与淡定,传承一种可以处变不惊,又能起势腾飞、成就大事的不甘与不屈。这是凤阳的气质,往生命鲜艳处修行,从此远离了悲怆。

  伍斌,(笔名伍佰下),现任解放日报专副刊部主编,兼创刊于1956年的解放日报朝花副刊主编。上海作协会员、上海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。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得主。著有散文集《一平方米的城市》、主编散文集《上海的时光容器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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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吴晓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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